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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百位老知青50年后重聚 “抱團養老”變“抱團享老”

2019年08月14日 09:55 來源:中國青年報 參與互動 

  50年前,成千上萬平均年齡16歲的北京知青,一起坐著火車去了黑龍江,在建設兵團里野營、拉練、干農活。三江平原、松嫩平原、遼河平原,那里曾經被稱作北大荒,是中國的東北方。在那里留下將近10年青春的知青們,被稱為北大荒知青。

  50年后,上百位平均年齡60歲的老知青,在北京郊區的一個小區里抱團享老,唱歌、跳舞、集體旅游。那里位于北京的西南方向,他們互相照顧,彼此磨合,有快樂,也有矛盾。

  從年少到年邁,從北京到北大荒再到北京,他們最終依然選擇了集體。

  快樂與矛盾

  當初一同在北大荒寒冷冬天里“抱團”的人們,如今老了,換了地方,換了方式。

  “唱《紅五月》,唱《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》,唱《我們走在大路》上,唱《革命人永遠是年輕》。”相聲演員孟凡貴也是北大荒知青,他在電視節目中向觀眾介紹,老知青聚在一起時回蕩在房間里的通常是什么歌。孟凡貴也在那個小區安了家,跟老戰友一起抱團,享老。

  這里離北京市區挺遠,從二環路坐上公交車,向著西南上高速,走一個半小時。等周圍幾乎再看不見高層建筑時,眼前就只有這一個小區,還擁有20層以上的樓宇。

  “跟老戰友聚在一起,有的聊,就連吵架都能吵到一塊兒。”吵架的原因千奇百怪,有生活習慣不合拍,有觀點上的沖突。有時,甚至只是因為想起了當初誰的連隊睡的是床,誰的連隊睡的是地窨子。姚惠榮是這群人的牽頭人之一,“或許我們就是喜歡集體生活”。

  2014年8月28日開始,這群退休的老人陸續搬進小區,那時,小區所屬的社區還沒成立居委會。

  他們第一次參與的大型活動是在竇店民族文化宮,那是2015年9月,北大荒兵團的戰友們一起上臺大合唱,慶祝二戰勝利70周年。到抱團的第三個年頭,每家做兩個菜,擺了一屋子,大伙兒像吃流水席,孟凡貴負責給大伙兒講民俗故事。

  抱團享老的意義,不只是在零零散散的活動中一起笑一起唱,更多是灑在生活里的細碎。好些人家互相擱著旁人家的鑰匙。誰若是生了病,大伙兒一起關照。

  姚惠榮守在售樓處二樓的知青活動中心,有人擠進這間屋子,找她傾訴跟鄰居吵架的不快,或是吐槽對他人生活習慣的不滿。有的人想出什么新的活動點子,也推開門走進這間屋子。還有商戶鉆進來,把印著廣告的宣傳品往門邊一塞,想借抱團知青這個群體搞營銷,姚惠榮會直接把東西推出去。

  還有兩口子鬧離婚,也在這間屋子里摞下了狠話,姚惠榮幫著調解。“在家里打我管不著,在這個屋子里打,就關我的事了。”她在心底給自己設了條線,線就是這間屋子的門檻。只要踏過線說出的話,她覺得,就歸自己負責了。

  抱團的老人時不時聚個會,智能手機普及了,鍵盤換成觸屏,彼此間最快的聯系方式變成微信。知青家園的老人組了微信群,還定了群規。

  頭一條規則就是要“傳播正能量”,他們回憶從前的兵團生活,群規里又加上了“三大紀律,八項注意”,頭一條就是“熱受祖國、擁護中國共產黨”,還規定“禁推銷防上當”。他們聚會時從不喝酒,既“減少不安全因素”,又養生。

  用孟凡貴的話說,養老生活秉持的是“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”,以健康為中心,活得瀟灑一點、糊涂一點。尤其是第二個點,“有些事兒你別較真兒”。

  他們的“知青家園活動中心”,從2014年8月底開始,每天都有住在這里的北大荒知青戰友輪流值班,“為戰友們義務服務”。這項規定直到去年年底才取消,因為有的戰友70多歲了,“照顧大家身體狀況”。

  但姚惠榮還是習慣沒事兒就在這間屋子里守著,免得有老知青來敲門屋里卻沒人。有時中午累了,她就在沙發上瞇瞪一會兒。

  正如50年前在北大荒時一樣。“每個人的生活條件不一樣,有的人生活好點,有的差點,每個人的站的角度和工作環境不一樣。”姚惠榮解釋。

  春節到了,抱團知青決定集體掛紅燈籠。燈籠是各自買的,有人買的貴,100多元一個,有人買的便宜,幾十元一個。便宜的燈籠一點亮,薄薄的紅色外罩發白,特別顯眼。

  姚惠榮建議換倆紅燈泡。但買這個燈籠的人決定用紅油漆給白燈泡上色。漆過的燈籠光卻被擋得結實,烤熱了還掉漆。掛在一群紅燈籠里,更顯眼了。

  “其實,只是有人不樂意在這件事上花錢,在別的事上就樂意,消費理念不一樣。”姚惠榮說。

  逢年過節,大伙兒組織團購保潔服務一起擦玻璃,尤其是樓層高的人家,自己擦不安全,價格是一戶人家120元。

  有一家人想自己擦,不到100元買了個擦玻璃器,沒想到費了半天勁,玻璃沒擦好,機器和紗窗都弄壞了。60多歲的人折騰了半天,最終花了6000元換了壞掉的紗窗。

  “得包容,各種各樣的理念都有。我在這兒好幾年,磨了自己的性子。”姚惠榮說。

  去年這個時候,幾位當初牽頭的人,包括孟凡貴,一起去遼寧衛視參加了一檔節目,聊抱團享老的事兒。主持人是梁宏達,私底下同他們聊天,問姚惠榮:“老同志們每個人都有個性,哪兒那么容易抱團?不會互掐嗎?不會打著打著就散了嗎?”

  姚惠榮想解釋,又覺得說不清楚:“這個您跟孟老師說吧。”

  等節目開始,聊到后面,梁宏達也忍不住說:“我40歲,現在我們幾個大學同學就在議論,將來我們老了怎么辦?是不是在海南也買個房子,住在一起養老”。

  “他算是認同我們的觀點了。”姚惠榮說著說著,笑了起來。

  北大荒與北京

  50年前的8月,北京知青陸續出發,前往北大荒。當時的北京南站還叫永定門火車站,平均年齡16歲的年輕人塞滿了一列又一列火車,每人都得到了一身軍裝。

  起初,大家“都很高興,打鬧成一片”,火車出發那一刻,有人開始哭。車開了一陣之后,年輕人又推搡著熱鬧起來了。“都是乳臭未干的孩子,不懂這一去,不一定什么時候能回來”。

  50年前的往事,老人一回憶就停不下來。

  姚惠榮記得,兵團的孩子下鄉一年多剛有了探親假,有戰友從北京帶了綠豆糕回去。

  一個宿舍住37人,睡大通鋪,姚惠榮用雙手反復比劃“每人80厘米”,褥子都得窩著。炕后邊有長長的木架子釘在墻上,擱著各自的東西。半夜,有個戰友摸黑拿肥皂,切成小塊的肥皂掉落在炕上。綠豆糕的主人睡得正迷糊,拿起來就咬了一口,驚醒了,起來站在門斗前漱口。

  “肥皂是因為舍不得用,才切成小塊,像綠豆糕似的。綠豆糕也是舍不得吃,才藏在上面。”樂了一會兒,姚惠榮又感慨。“摸著黑,是因為北大荒的蚊子太大了,根本不敢開燈。三件事兒趕一塊兒了。”

  知青記憶里的北大荒,冬天零下40多攝氏度,比他們后來再回去感受到的要冷得多。胸腔里的熱氣鉆出鼻孔,噴在北大荒寒冬的空氣里,蘊出一片白霧。

  16歲的姚惠榮平時穿37碼的鞋,在北大荒換成了41碼,鞋里塞滿烏拉草做的襪子才能抗凍。

  她坐的那趟列車是1969年8月14日出發的,火車穿過華北平原,向著北方那片黑土地而去,8月16日開到了黑龍江。他們原本要去的是黑河的最北邊,前方下暴雨,鐵路塌方了,就地下車,前往北安市趙光鎮,在趙光農場住下了。趙光,是一位烈士的名字。

  “幸好當初沒打仗,不然都得上戰場。”姚惠榮說,語氣里帶著幾分慶幸。

  宿舍里擠得滿滿當當,左右兩邊都是炕,仍然住不下這些孩子。東北林木多,砍來厚厚的木材在炕上加一層板子,又能睡下一排人。姚惠榮睡在下鋪,上面的人一翻身,木板嘎吱嘎吱響,不斷有木頭渣子掉在她臉上。

  “我記得清清楚楚,有個睡在上面的,早起四五點,怕冷不想出被窩又想上廁所,憋不住,在上面就尿了。”

  她饒有興致地描述記憶里的事,比如兵團組織歌詠比賽,參賽的女孩把東北最常見的紅花綠葉被面裹在身上當裙子,唱一半被面掉了,沒撿起來就羞著跑了。比如男生的合唱團,用鋼筆當指揮棒,甩著甩著甩出了墨水,前排人的臉都甩花了。

  那次比賽女知青拿的獎多,男知青不服,半夜在宿舍里唱歌,臉盆水缸敲敲打打,把對面營里的女兵吵得睡不成。第二天去食堂打飯時,女知青又樂了。男生的鐵飯盒、搪瓷杯子,被敲得癟了漏了。臉盆接了水,盆底就像花灑。

  兵團是部隊編制,姚惠榮在后勤食堂工作,7個人要管連隊好幾百人的飯。一個豆制品過敏的上海知青讓她印象深刻。那小伙子叫李久勝,每次打飯都不吃豆制品。大豆是那時東北常見的糧食作物,姚惠榮并不知道過敏的嚴重性,還以為這人挑食不好伺候,故意往他的饅頭里摻了點兒豆粉。

  “這個壞主意是我出的,那時候真是不懂事。”姚惠榮感慨。

  李久勝中午吃了豆粉饅頭,下午就去看急診了,上吐下瀉。等李久勝回來,直接去食堂找姚惠榮了。

  “當時給我嚇得,以為他要來打架,結果他說,那個饅頭他一拿起來,就聞到了豆子的味道,也猜到是我使壞。可他自己也想試試,到底能不能吃一口。”

  來自不同地方的知青時不時會打起來。姚惠榮最看不慣在食堂水井邊上洗衣服的人,帶著泡沫的臟水流到井里。甚至還有在廚用水井旁洗澡的。

  當初的種種友好與不友好,都在50年的漫長歲月里,變成了如今彼此拿來打趣的故事。姚惠榮拿出手機,翻到李久勝不久前發給她的消息。李久勝在揚州,剛給她寄了特產白桃。

  還是這個李久勝,曾經因為想家,在男女知青營房中間的小樹林里,抱著樹嚎啕大哭,邊哭邊用上海話喊“媽媽”。兩邊營房都聽到了哭聲,沒多久,哭聲像傳染一樣席卷了整個營房,連成一片。

  連長來了,想“勸勸這幫孩子”,喊著“知道你們想家了,讓食堂做加班飯,給大伙兒煮熱湯面、陽春面”。那時兵團很少做面條,食堂里沒有壓面機,好幾百人的面條,都得拿手搟出來。

  兵團的知青也有偷跑的。有個男生“真走了,穿著單棉鞋就走了”,那個男知青沿著鐵路,以為一直走就能走回家,等他被找到時,腳已經凍壞,“截肢了”。

  抱團與孤獨

  姚惠榮在北大荒的兵團里待了8年,她能回北京是因為一場大火。

  那是個冬天,十一連一位知青的蠟燭點燃了草編的營房。姚惠榮所在的七團一營三連離著火的營房不遠,隔著夜色遠遠能看見火光。有人騎馬來了,招呼大伙兒去救火。

  姚惠榮對那個夜晚最深的印象是冷,她跟著一起去救火,站在一個水泡子旁邊,不斷用水桶舀水,再接力式地傳遞給旁邊的人。

  這個機械的動作她一直做到大火撲滅,實際上,她認為火是“自己燒完的,周圍沒有可燃物了”。

  火滅了,沒有人員傷亡,大伙兒準備回連隊。可姚惠榮發現自己走不了了,她一直站在河邊,三斤半的棉褲濕透了,把她下半身凍在了河邊的地面上。

  排長找來鎬頭,把姚惠榮腿上的冰一點點敲開,借了輛老牛車,把她拉回營地。第二天,姚惠榮被送到醫院,確診為神經應激性質的關節炎,“在當地治不好”。

  她就這樣回京了,吃著當時5分錢一包的武力拔寒散,膝蓋上“拔”出了水泡。那時,她很害怕以后再也站不起來,幸好病慢慢治好了。

  “我現在平時都帶著腰圍子,我們很多荒友都有腰肌勞損。”她拍了拍自己的腰。

  直到她慢慢上了年紀,當初的8年兵團生涯,又有了新的意義。

  十幾年前姚惠榮沒退休時,被選為區人大代表。她開始頻繁接觸社區的老同志,也開始接觸屬于老人的“孤獨”。

  她在中午11點半接到社區里一位老人的電話。“姚代表,你12點上我們家吃餃子,我包的芹菜餡兒的”。她去老太太家里客客氣氣吃餃子,吃完就走不了了,老太太有很多話要對她說。

  那位老人的丈夫耳朵已經聽不見了,子女也不在身邊,老太太初來北京,幾乎誰也不認識。姚惠榮打起精神,邊聽邊琢磨,“這哪是叫我來吃餃子,這就是找人聊天”。

  她還接觸了一對老夫婦,80多歲了,家里4個女兒只在周末回去,有6間屋子的大房子安靜極了。這對老夫婦問姚惠榮,你北大荒戰友這么多,朋友這么多,那些沒有房的,收入困難的,能不能“叫來我們這里住,一個月給500塊錢房租就行”。做飯收拾屋子有老夫婦的保姆負責,入住者“會玩麻將就行”。

  姚惠榮組織了6對60歲左右的夫婦,一起去老夫婦家住了兩天,然后問他們誰愿意留,沒人應承。

  “老人畢竟80歲了,人家五六十歲的還能玩得動,能各處走,誰陪你老同志玩。”那對老夫婦請保姆都只要會玩麻將的,還總邀請姚惠榮去家里玩。剛開始她還想,這家人真好,后來她明白過來,“他們很孤獨”。

  這種孤獨,對當時還沒上年紀的姚惠榮來說,不過是別人的故事,她并未被孤獨直接擊中。她有能在一起湊熱鬧的朋友和同事,退休頭幾年,還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給留學生講課。

  她的一位朋友曾抱怨自己的婆婆,那位朋友是一家私企的負責人,公公去世了,和婆婆同住。朋友每天工作極忙,回家后累到只想“在床上躺會兒”,卻偏偏被婆婆追著聊天,聊的不過是街坊鄰居如何如何。這位女強人一度被追著躲進廁所,婆婆甚至會“堵在廁所門口繼續聊”。

  直到十幾年后,姚惠榮退休了,有一天女兒下班后來看她。姚惠榮突然覺得有一肚子話想對女兒說,她追著女兒聊天,直到孩子進了衛生間,她就在門前等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,細想想,其實都是些瑣事。

  “媽,你能不能讓我上完廁所,你再踏踏實實跟我聊?”女兒隔著門問她,又告訴她,“你們這些事我不關心。”

  姚惠榮一下子想起多年前朋友的故事。

  “我明白我老了,需要傾訴對象,需要有人聽我的故事,聽我說話。”她對中國青年報·中國青年網記者說。

  她也發現,自己一肚子的故事,并非跟誰都愿意說,說了也并非誰都愿意聽。從北大荒回來后的幾十年里,她工作著,忙碌著,認識了更多人,去過更多地方。年紀大了得出結論,最處得來的,還是年少時有著共同經歷的那群人。

  兩個老知青第一次見面,一問身份,都是當初在北大荒當過兵的人,彼此間的氛圍立刻不一樣了。聲調高了,語氣近了,就算當初不是一個連的,也不妨礙聊起那些過去的事。

  1990年春,有老知青在北京策劃了一次“魂系黑土地知青生活回顧展”。2013年6月18日,在北京的北大荒知青組織過一次大聚會,參與者超過3300人。姚惠榮就是在那次聚會上,知道了有“北大荒知青志愿者委員會”這么個組織。

  網絡也讓這些老知青有了新的溝通方式,一位戰友建了個“知青家園”網站,陸續達到退休年齡的人們,開始“打開電腦,學會打字”。

  孟凡貴寫了一篇《笑談兵團青春歲月,喜度人生苦樂年華》,總結了“69屆”老知青的大半生,又把這段日子與網絡時代的碰撞,形容為“既然邊疆吃過苦,再吃一次算什么?咬牙向前追,小學生不掉隊”。曾經在冰天雪地里摸過槍的手,開始跟鍵盤上的小方塊作斗爭。

  知青似乎都有一個相似的想法,要“珍惜眼下的生活”。姚惠榮想起了那些沒能“全須全尾”回來的戰友,被鍘草機傷了的、大火燒傷的、煤氣熏死的、冬天挖沙子被沙子拍死的、挖煤出事的……

  “我們能健康活著呢,雖然多少有點兒病,三高也好,其他病也好,起碼沒斷胳膊斷腿,能一起抱團享老,挺好。”她說。

  集體與個體

  2013年,姚惠榮的堂妹在北京房山區竇店鎮一個小區買了套房子,當時的價格是每平方米1.3萬元左右,小區是花園式的,環境優美,電梯入戶的9層小樓,房間朝向也不錯。姚惠榮覺著合適,況且“跟親戚住一個小區能有個照應”,也跟著買了一套。2014年入住之后,她邀請了20多位“荒友”去新居玩,孟凡貴是其中之一。

  幾個月里,陸續去她家做客的荒友,加起來有100多個。其中,動了在這個小區買房心思的就有17個。姚惠榮干脆去找孟凡貴,請他出面幫著牽頭,“大伙兒團購買房”。

  “說是買房,也不只是買房,其實就是我們想在一起抱團享老。”姚惠榮想借著孟凡貴的“名人效應”跟開發商談談價,畢竟“這么多人一起買”。

  孟凡貴對這事兒也很上心,那時他住在回龍觀,距離房山車程將近3小時,前前后后去了4次。他跟開發商聊北大荒知青的故事。許多戰友都還住著沒電梯的老房子,“腿不好,腰不好”,爬不動樓了,孩子往往也沒法在身邊天天照顧著。大伙兒想要住在一起,每天早上彼此問一句,有事也能互相搭把手。

  小區的開發商答應以最優惠的價格,把房子賣給這些荒友。臥室原本就設計有緊急按鈕,又專門為這兩棟樓裝了戶戶對講機,配備護理專車,售樓處2樓專門留了一間辦公室,給荒友們做活動中心。

  到最后,就連孟凡貴也在這邊買了房子,搬到了房山,跟幾十年前曾經同吃同住的老戰友重新住到一起。還有幾位老戰友,一時買不起房子,寧可租房也要搬到這個小區里,跟大伙兒一起住著。

  最終,在這個小區買房的老知青有百來戶,常住也經常參加聚會活動的大約40多戶。不少荒友想搬來和大伙兒一起熱鬧,卻沒能實現。

  這樣的事兒發生過好幾回,一個老知青想買房子,咨詢的當天態度“特別堅決”,當場把4萬元定金都交了,由于只收現金,還開車去銀行取了錢。有人勸她“買房不是買白菜”,一定考慮好了多看看。

  第二天這位老知青改了主意,房子不買了,定金也退了。姚惠榮后來才知道,這位老知青的孩子覺得母親“太自私了”,為了抱團享老非要賣掉一套房,錢不留著給自己創業,還要去房山再買套房。

  最終,母親沒能拗得過孩子。

  姚惠榮知道是這個緣故,心里冒出了“啃老”兩個字。“這些獨生子女,這么理直氣壯?”她感慨,“慣的”。

  離市區太遠、附近沒有好學校、需要老人幫忙帶孫輩……她能舉出好幾個子女不同意父母來房山抱團享老的例子。

  當初想要逃離的集體生活,如今成了不少選擇抱團者的向往。15萬北大荒知青在50年中各有際遇。有成名成家的,也有生活困頓的,更多的“東西南北各奔前程”。大伙兒對知青生活的回憶,也各不相同。

  有老知青感慨,“知青生活的經歷,運筆成刀一般地撕開給人看……不管有著寒意或者帶有暖意”。

  經歷了回城后上學、單位改制、工作調動直至退休,如今走到“人生大戲最后的舞臺上”,最令人怕的,似乎反倒是孤獨,是過往的一切得失喜怒,再找不到人理解、分享。

  最終,這種對孤獨的懼怕,使得歷經“50年的等待后”,其中一部分人,選擇“攜手同行”“走向屬于我們的夕陽紅”。

  養老與享老

  “跟兵團戰友特別有感情,有話聊。”姚惠榮反復地說。50年前在漫天冰雪中積累的戰友情,如今隨著他們逐漸老去,變得越來越深。

  王建國是沒能和姚惠榮等老戰友抱團享老的人之一。坐上知青專列時,16歲的他個頭才1.47米,差點被攔著沒讓上去。他家6個孩子,他是老四,搶吃的不占優勢,經常挨餓。到了北大荒,他頓頓大饅頭往嘴里塞,個子才開始往上躥。

  王建國在35歲時被確診為脊髓空洞癥,坐上了輪椅。他的妻子也是北大荒知青,從那時起開始照顧王建國,一晃30多年。姚惠榮覺得,如果不是有那分戰友的感情在,說不定兩人已經離婚了。為了離醫院近些,王建國兩口子住在市里。

  北大荒建設兵團隸屬中國人民解放軍沈陽軍區,一共6個師。用姚惠榮的話說,北大荒知青接受“正規訓練”,過的是“集體生活”。那些部隊編制的特性刻在他們的生命中,在他們年邁之后,重新顯出了痕跡。

  “特別認同這種抱團的模式。”每次集體活動之后,姚惠榮都要寫一篇一兩百字的總結,發到抱團享老群里,給大家分享和匯報活動內容,點名表揚作出貢獻的人。幾年來所有的活動,她都留存了照片和視頻。

  每周一下午兩點,是知青合唱團活動的日子。孟凡貴偶爾會參加,手一推開門,就能聽見有人喊“孟哥”。

  姚惠榮把一個大西瓜放在活動中心的桌子上,大伙兒唱完歌,話題從當年誰在哪個連誰和誰認識,說到最近的演出誰唱哪一段。沒一會兒,桌上只剩下西瓜皮。合唱團的指揮被大伙兒戲稱為“政委”,她的愛人負責拉手風琴伴奏。

  當地社區的居委會去年年底成立了,最近,來一起唱歌的退休老人漸漸多了,有些并不是知青,輾轉聽說這樣一個合唱團,也想湊個熱鬧。姚惠榮答應了,“當然可以”。她嗓門兒大,據說是在北大荒那些年養成的習慣。她打算把合唱團規模做大。

  每周四下午,大家到一位專門裝了卡拉OK設備的荒友家唱歌,唱《我和我的祖國》《祝祖國三杯酒》,也唱《相約在北京,相遇在房山》。

  “我們有體育比賽,彈球、拍洋畫、推鐵環,接東北嘎拉哈。”孟凡貴在節目里連說帶比劃地介紹抱團享老的生活。

  這里不久前還進行過一次義診,宣武醫院的專家“請來20多位”,給小區里住著的老知青看診。四十來戶經常聚會的人家還會按月輪流請客。

  百來戶知青在這個小區里買了房,真正住下來的沒多少。每周一去售樓處活動中心唱歌的人就更少了。也就二三十人,都是“家里沒什么事”的。

  沒事的都差不多悠閑,有事的各有各的忙亂。有的家里老人還在,病痛纏身需要子女在身邊照顧,有的兄弟姊妹病了,也得他們顧著。

  一位知青提議,把“抱團養老”的說法統一改成“抱團享老”,享受的享。“咱們剛60多歲,還不叫養老呢。”他們自駕游,全國各地走,有時組織上百人一起去玩兒,有時就幾家人三三兩兩地一起。

  到今年8月28日,抱團享老的北大荒“知青家園活動中心”就成立4周年了,姚惠榮還沒想好怎么慶祝。

  最終她決定低調行事,畢竟,比起北大荒知青下鄉50周年,更重要的,是“‘十·一’要迎來新中國成立70周年”。

  中國青年報·中國青年網記者 張渺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【編輯:劉歡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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